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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0月9日 星期五

男人不說自己的感受怎麼辦?先分清楚,他是哪一種沉默


作者:王家齊


傍晚的客廳裡,一個男人抱著膝蓋坐在沙發毯子長成的小山洞裡,身旁一盞小油燈;他的另一半背靠著牆坐在洞口外安靜陪著,兩人之間放著兩杯冒熱氣的茶。


男人不說自己的感受,多半不是不在乎。而是不知道怎麼說。
或是,還沒準備好說出口。


他不是沒有情緒,是藏得太深(於是以為自己沒有)


男生是有情緒的。
只是許多男生很會的一件事,是「明明有,卻假裝沒有。」

因為在男性陽剛文化的世界中,「有情緒」常常代表「太脆弱」。
而「太脆弱」又代表「會被瞧不起」。

於是很多男人遇到痛苦,反應只有兩個字:算了。

算了,但也不是真的算了。就算承認自己痛苦,又能怎樣?
於是他們打電動、喝酒,一步一步躲到自己的小山洞。

往往是旁邊的人先受不了,才把他「拎來」諮商。

工具人與好好先生


那些被家人帶來諮商的男人,常見的有兩種。

第一種,是傳統意義上的大男人,我稱為「工具人」。他好像不在乎別人的感受,聽起來很自私。但談得夠久就會發現,他連自己的感受也不在乎。因為從小,他就被訓練成一個工具:成績要好、要為家裡爭光、要趕快結婚傳宗接代。

這樣的人,把別人當工具(看來很自私),也把自己當工具(其實也很可憐)。

我問過這樣的男人:「如果太太真的要跟你離婚,你會怎樣?」他說:「我會生氣。」再往下問,才發現他氣的不是太太要離開,而是「你害我沒有了婚姻這個身分,無法跟我家裡交代。」

工具人,就像沒了電的掃地機器人。一旦沒了發揮功能之處,就跟大型廢棄家具沒兩樣。

第二種,是「好好先生」,英文說的 nice guy。

我以前上武術課,對練的同學跟我說:「你太 nice 了。」對練需要把對方推開,可是我每次推,都會緊張地笑出來。這裡的 nice 並不是真的「好」,而是因為怕衝突而裝得善良。

好好先生的沉默,是因為怕衝突。推開對方,如果他不高興怎麼辦?如果他推回來呢?如果他覺得我很暴力呢?太多、太恐怖、太麻煩了。乾脆把感受壓下來,明明有,也說「沒事沒事」。

然而,這樣的「好」男人也會在某一刻變得很「壞」。因為內心累積的怨恨太多,逐漸就會把自己跟對方的關係活得太窒息,忍無可忍到了最後,就會突然大爆炸,覺得全世界都欠他。

但他身邊的人,常常會覺得莫名其妙:你平常都好好的,什麼事也都說 OK 沒問題,怎麼現在就全都不 OK,還怪我們不顧你的心情呢?

所以,同樣是不說話。一個是不知道自己有感受,一個是知道,但不敢說。

先分清楚,他是哪一種沉默


這一代的男人還多了一層難處。上一代的父親,賺錢回家、不嫖不賭不喝酒、不打老婆,就已經超級好了。現在,太太和孩子希望他聊心情、假日陪孩子踢球。可是他當兒子的時候,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父親。

他不是不願意。是要他當一個自己從沒體會過的人,落差真的太大。

所以,他不講話的時候,我會先好奇:這個沉默,是怎麼一回事?

我把男人的沉默分成三種。

第一種,是在跟你槓。像國中生跟老師槓:(你要我講?我偏不講。)

第二種,是真的沒有語言。那就一起找找,現在能用的話是什麼;找不到,也可以先一起待在沒有話的地方。

第三種,是他的心情,還停在剛才的事情裡。比如進門前,才剛跟太太大吵一架。那就不急,慢慢回來。

第三種,也就是我在〈男人的山洞〉寫過的:受傷的時候,先躲回山洞舔傷口,好了才出來。出來的時候已經沒事了,所以旁人會問:「你都沒感覺嗎?」

其實有。只是受傷的那個自己,他不習慣讓人看見。

不管面對的是哪一種沉默,即興劇教我的一句話都很好用:「現在是這樣,沒關係。那我們來看看,接下來可以做什麼。」

陪他的時候,先管住自己想解決問題的手


最常踩的雷,是太快給意見、太快下結論:「你就怎樣怎樣就好啦,不要想那麼多。」

我的碩士論文寫的是憂鬱。讀了很多憂鬱的人寫的日記和自傳,他們幾乎都提到同一件事:我知道大家都叫我走出來、去曬太陽。我也想,可是我做不到。

別人越催,我越想躲。最後,還覺得丟臉。

所以陪伴,有時候就是默默聽。然後說說你聽到了什麼,或是你聽完的感受。

把他講的事,當成一部電影來看吧。你不會看到第五分鐘,就跑去問導演:「為什麼這樣拍?為什麼不換一個拍法?」

如果你想讓他去諮商,也請別拿這段關係當籌碼。我粗估,自己來的男人大概三成,被逼來的大概七成。「你不來,我們就離婚」這種開場,真的不要模仿,諮商很難做。

那些被帶來的男人,我會單獨問他一句:「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。但,你想要什麼?」

不是你要怎麼讓太太滿意,是你自己想要什麼。有了一個想要,事情才有辦法開始。

這個問題,你在家裡也可以問。

兩個練習:替感受取名字,對著鏡子允許自己


情緒,是沒有形狀的。有了名字,才有形狀。有了形狀,才說得出口。

對著情緒詞彙表還是沒感覺的話,可以找一個卡通或小說的角色來代表自己。像是《腦筋急轉彎》裡的憂憂,懶懶的、悶悶的。「欸,那個就是我。」

找到之後,問自己:這個感覺,在身體的哪裡?在胸口,就把手放上去,深呼吸,吐氣的時候聽聽它。先跟它建立關係,才會知道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麼。

一個人想不容易。信任的家人或另一半,可以陪著一起想。

另一個練習,每天都能做:早上或晚上照鏡子,把這句話填完——

「原來我___,而我允許它。」

原來我有皺紋了,而我允許它。原來我現在是個憤怒的父親,而我允許它。

如果你發現,心裡藏了很多想說的話,卻一直說不出口。那就試試看:

「原來我現在說不出來,而我允許它。」

而不是:我怎麼又沒說?我是不是不夠好?

常見問題


冷靜跟冷戰,要怎麼分?

看他回不回得來。有些男人待在山洞一陣子,心情平靜了,就會再回到你們的關係裡。這叫:我需要先「冷靜」一下。但如果沉默一直延續,變成拒絕溝通,那就是「冷戰」了。

冷戰,代表現下的沉默不只是沉默,還夾雜著新仇舊恨。需要兩個人更有耐心地去化解,或是尋求心理諮商的專業協助。

那我是該等他講,還是主動問?

兩個都可以,差別在你怎麼問。
比起焦急或指責地問他,「你到底怎麼了?」既然對方還待在山洞,當然不會給你太明確的答案。
如果你內心還有點空間,問他「你現在想要什麼?」,也許會更容易讓他開口。


延伸閱讀:

本文整理自兩場節目訪談:
  • 《劉軒的 How to 人生學》EP495〈「這沒什麼好說的」:為什麼男人總把痛苦藏起來?〉(2026,導讀 Terrence Real《這沒什麼好說的》)
  • 《跳脫Do式圈》EP70〈男兒不該壓抑自己!勇於面對情緒就是一件跨出舒適圈的事〉(2024,臺北市社區心理衛生中心合作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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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0月2日 星期五

別問他當時為什麼不跑:陪伴現在的他,不要指導過去的他


作者:王家齊(本文同步刊登於《人間福報》)


一個男人獨自坐在透明玻璃球裡,捧著一杯溫水;球外飄著「平安就好」「好可怕」的對話氣泡,都被玻璃彈開;遠處一群人在燈串下歡慶。


那一天,我在國外被搶,手機和護照都沒了。報案後,身邊的人對我說了很多話。有安慰的,像是:「人平安就好,錢再賺就有。」也有提醒的:「那種地方本來就要小心。」有人則大發議論:「要是我遇到搶劫,我就會……。」

我明白,大多數人都是因為善意,才會對我講這些話。但奇怪的是,我怎麼聽都覺得不太對勁。即使那天被搶的當下,在確認我跟旅伴都沒受傷後,我們也對彼此說了「平安就好」的話。

然而,身邊人同樣的安慰,在我聽來卻有點難以消化。


有些安慰,其實是句點


出事那天,我們本來要參加一個藝術活動。報案掛失後,我們聯繫了主辦單位,希望他們提醒大家留意,別再有人遇到同樣的事。

然後,就沒有然後了。那活動辦得很成功,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又笑又跳。中場休息時,一位工作人員認出了我們,開口第一句話是:「天啊,好可怕!」

那一刻,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。是要陪笑說「對啊,還好現在沒事了」,還是憤怒地回嗆「那你們怎麼都沒提醒大家注意安全?」我不知道,所以我只是沉默地看著他,轉身走回放滿熱鬧音樂的會場。

畢竟,他沒有義務聽完我的故事。那天夜裡圍住我們的,也不是他。

但那之後的各種安慰,依然讓對話句點了。大家都對我說好可怕、沒關係、平安就好,然後去到下一個話題。記憶仍留在那一天的我,還是感到孤單。


沒踢出去的那一腳


學過心理學的我,知道當時的恍神、顫抖與不舒服,都是創傷的一部分。我也常常在課堂上跟學員說,人面對危險的反應就三種:戰鬥、逃跑與僵住。這三種沒有好壞,都是生存本能。

事發當下,面對壓力常僵住的我,居然動了。當那群年紀很輕的孩子圍上來要錢、抓住我的手臂不讓我走,我本能地甩開他們的手。然而,接下來我聽到布料撕裂的聲音。我意識到,他們割開了我的包包。

他們跑了。我們沒有追。身邊有些人聽到這裡,對我說的是:「如果是我遇到,我就會踢他一腳不讓他跑……」原本,我也覺得自己是不是戰鬥得不夠,甚至有點羞愧。直到我再次想起那個布料撕裂的聲音:等一下,這代表他們有刀。

那是深夜,我們人生地不熟。如果我真的踢出了那一腳,不知道還能不能安全回到台灣。

有一位資深的創傷治療師,常在諮商中邀請他的來訪者,練習對自己說:「我活著!(I'm alive!)」然後再花一點時間,好好體會此時此刻「活著」的感受。以前,我對這個練習並沒有太多感覺,是那孩子手上的刀,讓這句話有了重量。


那我可以說什麼?


一個人剛受到衝擊的時候,心法只有一句:陪伴現在的他,不要指導過去的他。

當你問對方「你當時為什麼不……」,也許是希望他以後更小心。但他沒辦法回去阻止那時候的自己。

不如問他:「你現在還好嗎?」「你會希望我跟你說話,還是什麼都不說,就只是坐在你身邊?」他不需要別人幫他改寫那一天。他要的是今天有人在。

如果你跟那時的我一樣,總是忍不住問自己「如果我當時有……會不會就不一樣」,請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現在。你可以看一看空間裡喜歡的顏色,用雙腳輪流踩一踩地面,或是喝一杯溫水,感覺水滑過喉嚨的溫度。

別人對我說「平安就好」的時候,我也許還聽不進去。

但這句話,是我自己對自己說的。

我活著。


延伸閱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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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11月28日 星期五

當身體記得,而我們還沒意識到:我的身體經驗療法(SE)學習日誌


作者:王家齊




我正在參加「身體經驗療法(Somatic Experiencing, SE)」的三年訓練課程。這個階段為期六天,一年會上滿十二天。

對我來說,學習 SE 就像學一個全新的語言。這讓我開始練習用「身體的感覺」來理解一個人的內在狀態。那些隱約的酸麻感、不自主的微動,都是通往內心的線索。

尤其是那些「因驚嚇而凍結」的創傷記憶,
往往不是透過語言,而是透過身體被悄悄記住的。


我為什麼會去學 SE?


老實說,是一場因緣際會。

從乾柴烈火到飛蛾撲火──如何逃出PUA操縱?


作者:王家齊(本篇為《把天聊死,不如把愛聊活》的未收錄「隱藏版」章節)




PUA的全名為 "Pick-Up Artist"(搭訕藝術家),起源於1970年代的西方,原先是一套旨在教導男性如何提升社交技巧,用以吸引異性的方法。然而,這個概念在流傳的過程中逐漸產生質變,被某些人扭曲為一套精神控制與情感虐待的工具。

如今,我們所說的「病態PUA」已完全脫離「搭訕技巧」的範疇,其目標不再是建立關係,而是摧毀對方的自尊與現實感,使其陷入情感依賴與自我懷疑,以便有效進行精神控制。


這種模式融合《把天聊死,不如把愛聊活》一書在「有毒關係篇」提過的情緒勒索、煤氣燈效應,以及愛情轟炸、創傷羈絆等有毒手段,讓一段關係「既痛苦又難分難捨」。2019年的「北京大學PUA事件」,正是此種病態PUA的展現。

【閱讀提醒】本篇情感張力較強,如果你在閱讀的過程中感到胸悶、頭暈、想逃離,請先把書闔上,進行深呼吸,或是直接停止閱讀。

2025年11月16日 星期日

心理師的父子課題:從三次住院,看見我們之間的陌生、沉默與長大






自從父親第一次住院,我才意識到,我們之間有多陌生。

那是在我高中的時候。他因為中風而住院了兩個禮拜,醫生說他鬼門關前走一回。我還記得父親中風的前一天,他買了很油膩的油飯當晚餐,我跟我媽都吃不太下。

他一個人,把整盒便當一掃而空。


第一次中風:活在平行宇宙的小王子


第二天,我在學校收到媽媽的簡訊,內容很簡短:「你爸住院了。放學後去外婆家」。那之後,有整整兩個禮拜,我媽都在醫院照顧我爸。而我卻連我爸住的病房是幾樓幾號,都不知道。

放學後,外婆煮了清淡的番茄蛋花湯,給我當晚餐。在昏暗的燈光下,我喝著湯、吃著飯,配著電視轉播的職棒比賽。那時候,是兄弟象的明星球員王光輝,在花蓮的引退賽。我煩躁不安地看著比賽,心中想著:「這時候,身為兒子的我,不是應該是去醫院探病嗎?」「可是去醫院到底要做什麼?我什麼都不會……」

2025年11月10日 星期一

《把天聊死,不如把愛聊活》讀者資源頁


嗨,這裡是《把天聊死,不如把愛聊活》書中提到的資源補充包。




如果你從書中的神秘 QR Code 掃進來,想找:教養篇 P.200 的空白表格、有毒關係篇提到的〈從乾柴烈火到飛蛾撲火〉:

它們都在下面。

2025年10月6日 星期一

「輸家有目標,贏家有系統」:如何打造長期成功的成長習慣?


作者:王家齊




你是有「目標」的人,還是有「系統」的人?

每逢過年,當親戚問你:「學這個有什麼用?」你是不是也曾卡住,不知道怎麼回答?

他們帶著微妙的笑容,語氣裡滿是質疑。你剛夾起一口菜,還沒來得及放進嘴裡,所有人的目光已經落在你身上。

這一刻,比的從來不是口才。

而是你能不能從內在真正篤定:我正在做的事,是長期對我有利的事。


你需要的不是目標,而是系統


當對方在問「這有什麼用?」的時候,他們是在用「短期目標」的眼光審視你。而你,可能正走在一條更長的賽道上。

輸家有目標,贏家有系統。這句話來自《人生勝利聖經》,我的偶像提摩西.費里斯(Timothy Ferriss)在書中訪談了史考特.亞當斯(Scott Adams)。

史考特說,新的一年,與其問:「我能達成哪個短期目標?」 不如問:「我能培養哪些長期有利的技能或人際關係?」​
他一開始寫部落格,收入幾乎沒變,工作量卻暴增。當時未婚妻問他:「你到底為什麼要寫這些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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