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家齊
「在我教即興劇之前,我差點放棄它......」
你可能不知道,在我成為「心理師的即興課」講師之前,
有一段時間,我幾乎要從即興劇的世界逃跑。
那時的我,剛接觸即興劇課程,原本只是單純地享受每週一次的練習時光。但隨著課程進階、夥伴越來越厲害,我開始懷疑自己——「我會不會拖累大家?」「我真的適合即興嗎?」
有一次,我站在教室門口,躊躇了整整二十分鐘。內心的聲音說:
「回家吧,反正大家也不會注意你沒來。」
但另一個聲音出現了:
「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吧。」
「就一次。如果真的不行,再放棄也不遲。」
最後,我推開了那扇門。
多年後,我在加拿大參加國際即興劇工作坊,在眾人注視下,我的腦袋一片空白,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那一刻,我感覺我完了——直到70多歲的 Keith Johnstone 老先生對我舉起雙手,大喊:
"Again!"
那一聲 "Again",接住了我。
我突然明白,即興不是逼你表現完美,而是讓你一次又一次地回到當下。
關於我的完整故事,請見此。
心理師學即興,到底在練什麼?
心理師學即興,練的不是搞笑,也不是反應快。練的是:在不知道下一句是什麼的時候,還能接住眼前這個人。
以下整理自我在《劉軒的 How to 人生學》EP510(歡迎點閱) 的分享。
每一個走進諮商室的人,都像一場即興的開場
我工作上有一個小秘密:每一個來諮商的人進來的時候,現在對我來講,都像是一場即興的開場。
即興演員受的訓練是 Everything is an Offer:對方丟出來的每一樣東西,都是禮物。所以我會留意這個人進來跟我打招呼的方式。有人叫我老師,有人說心理師好,有人叫我醫師;有人進來點個頭,有人說「嗨」,有人只是揮揮手,一句話都沒說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跟他同頻。他揮手,我就揮手;他說嗨,我就說嗨;他的嗨比較小聲,我的嗨也小聲一點。我先找到跟他第一個接觸的點。
因為心理師要了解一個人的故事和感受,得先跟他接上那個管道。
接上之後,我常常就感覺到了:他用這樣的方式跟我說嗨,如果我是他,我現在感覺怎麼樣?是有點緊張、還在暖身,不知道從哪裡開始?還是迫不及待,今天一定要講些什麼?有時候,跟著他說完嗨,我心裡突然有點難受,接著他就說:「老師,我今天失戀了。」
對我來說,這不只是觀察。它後來也變成一種歡迎:歡迎這個人帶著這個情緒來到這裡,也歡迎我自己,接觸到這個情緒。
把腦袋裡的那個審查員,調小聲一點
即興最核心的,是打開直覺:想到什麼就說什麼。這件事本身不難,難的是我們有很多阻礙:這夠不夠好?我這樣適不適合?這個也許爛死了,人家講過了,我應該講個更有梗的。
我們常用一個很簡單的練習,叫直覺聯想:「想到燈,就想到燈泡」,下一個人從燈泡繼續接下去。看起來很單純,可是我帶很多人做的時候,很多人會卡住,因為他在審視自己原本要說的正不正確。
所以我第一個要求的,是韻律感。如果你真的想不到,就重複對方的話,把點子先丟回去給夥伴。讓你們留在那個節奏上。
心理師在會談裡也會卡住,常常不是沒有想法,是在心裡先審查了一輪。練的是把那個審查員調小聲,讓注意力回到眼前的人。
跟心裡的那個保護者交朋友
一個人把自己分成好幾個部分,很多時候是為了保護自己。我們在做創傷工作的時候,有一句行話:永遠要跟這個保護者交朋友。
有時候我們會在工作中聽到很嚴厲的自責,把自己罵得體無完膚。聽了很不忍心,可是心裡還是會帶著一句話:這是他的朋友,即便他讓他很痛苦。因為在那些時刻,他拼命把自己罵死,是為了讓自己不要去做外人不想要他做的事,他以為做了,就活不下去了。
即興講的 Everything is an Offer,用在這裡就是:連那個嚴厲的聲音,也是一個要先接住的 offer。
卡住的時候,一聲 Again
開頭說的那一聲 Again,我後來學了創傷才懂:當我們解離的時候,身體其實很激動,可是我把激動壓下來,頓在那裡,腦袋一片空白。聽到 Again 的那一刻,我吐了一口氣,開始看得到我的夥伴、看得到四周,也發現大家並沒有我想的那麼冷酷,沒有人在嘲笑我。
它不是「失敗沒什麼」,也不是「失敗為成功之母」。就是很純然的:這邊卡住了,好,那就再一次,看看會怎麼樣。
(延伸閱讀:〈再來一次的勇氣:讚頌失敗的心理學〉〈Q: 即興劇教我要讚頌失敗,這真的可以實踐在生活中嗎?〉)
常見問題
心理師學即興有什麼用?
練的是在不確定的當下接住人:把個案進門的方式當成 offer、先跟他同頻再聽故事,也練習把腦袋裡的審查員調小聲。這些都是會談現場用得到的能力。
心理師的即興課在練什麼?
除了接住與同頻,也練「地位」:人和人之間的高低,怎麼在說話和姿態裡流動。可以從〈做心理治療,什麼會用到地位這個概念?〉開始讀。
不會搞笑、反應不快,也能學即興嗎?
可以。即興要練的是韻律,不是梗:真的想不到,就把對方的話重複一次、丟回去,讓對話留在節奏上。
整理自:《劉軒的 How to 人生學》EP510〈計畫趕不上變化?用即興力接住人生的意外〉(2026-09-22)。收聽
「心理師的即興課」課程迴響
→如果你想知道「複眼聆聽術(照顧好現在)」到底在學什麼?以下是我自己的學習心得:
相關新聞報導
- 「即興拯救了我的人生」一堂即興喜劇課程如何幫助我們克服焦慮?(英國衛報The Guardian,2017)
- 「即興劇如何幫助我克服焦慮?」(BBC,2018|影像報導)(bbc.com)
- 研究顯示,即興劇能夠協助人們因應不確定性(今日心理學Psychology Today,2019)
- 重點整理:
- Mark Pfeffer 是一位心理治療師,也是恐慌焦慮復原中心 (PARC) 的主任,他在 2011 年協助創辦了 Second City 的「給焦慮者的即興劇(improv for anxiety)課程。 」
- 他與同事共同撰寫了一篇文章,將其結合即興表演和團體治療的課程稱為「喜劇即興治療」(CIT)。 CIT 協助患者探索四種模式:團體凝聚力、遊戲、暴露和幽默,以幫助人們更自在地面對不確定的社交情境,並開始消除他們的社交焦慮。
- 暴露療法,是應用即興劇於焦慮治療不可或缺的力量。逃避是焦慮症的一個核心組成部分。患有社交焦慮症的人會避免讓他們感到自卑或不自在的社交場合。
- 在短期內,人們會因為逃避而獲得獎勵。 他們不必忍受把自己暴露在外的不確定性和不舒服。 然而,逃避也意味著他們錯過了潛在的正面結果。
- 即興表演讓焦慮症患者有一個安全的空間來練習暴露自己。 他們被鼓勵去嘗試他們通常會避免的情況,而且因為即興表演通常都很有趣,他們開始體驗到暴露的正面回報,而不是逃避。
- 即興劇課程如何幫助人們減輕焦慮?(CNN,2018)
- 重點整理:
- Becca Barish (Second City劇團『心理健康方案』的總籌)說「(來參加這堂即興課的學員)......有頂尖的律師、醫師、老師、記者、學生—來自全球的各類人士,當你看到他們的時候,你根本想不到他們正受焦慮影響。」「他們像是過著雙面人生。
- 這堂課包括一周一小時的喜劇/即興劇練習,以及一小時的團體治療,由一位有即興劇背景的執業社工師帶領,在即興劇課程的部分,每個人必須當下行動,沒有時間思考或害怕接下來會怎麼樣。
- 團體治療的部分,是以認知行為治療(CBT)的方式進行。在團體治療中,學員學習各種因應技巧,舉例來說:發現『全有全無思考』的陷阱,像是「我做完那場簡報後,大家一定都覺得我是白癡。」事實是,這樣的想法是誇大與不正確的。
- 其中一位參與學員 Shah 現在很熱愛演出。他開始了一個Podcast,討論時事與網路安全「如果是在一年前,我根本不覺得我有可能達成這些夢想」Shah說他的人格特質與人生願景有了大幅度的改變「即使遇到全新或不確定的事情,這些學習幫助我降低我的焦慮感,並知道這些事情並不恐怖」現在,當他需要在IT訓練時對一群人說話,他可以看著對方的眼睛,這不再是一個困難。 「這幫助我更能肯定自己,也幫助我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,而不是忽略、看輕我自己。
- 「是的,而且......即興劇可以療癒心靈」Yes, and…improv can be therapeutic(美國諮商心理協會 American Counseling Association, 2021)
- 重點整理:
- 「在許多方面,即興演員就像是一位治療師。」它提供無條件的正面關注,同時也反映、追蹤並傳達同理心與理解。」
- 德州的心理師 Andrea Baum 指出:「我發現,許多我試著讓個案去做的練習,都是在即興劇中自然而然會發生的。」「像是保持當下,接納自己,找到自己的聲音,表達真實的自我,並與他人連結。」
- 北卡羅萊納州的心理師 Gordon Smith ,參與了 improv therapy group ,一個專門透過即興訓練來改善心理健康的組織後,指出:「即興訓練,可以幫助打破家庭關係中的有毒模式。」
- 丹佛的心理師/遊戲治療師 Alison Sheesley ,指出:「即興練習對焦慮症(特別是社交焦慮症)患者非常有效,因為它可以讓他們以一種安全(通常也很幽默)的方式傾向於自己在社交上的不適感。」
- Gregory, Sheesley 和 Baum 都同意即興表劇是一種成人遊戲治療。「當我們長大後,我們會變得自我意識強烈,我們會停止遊戲。我們不再表達自己,我們開始隱藏自己的某些部分。」「即興表演很有幫助,因為它是一種成人和兒童都可以表達自我的遊戲。」

